“孟碑”出土的前尘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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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碑”出土的前尘后事
发表时间:2017-10-27 17:05:17

邹长铭

被海内学者称誉为“寰宇稀世之奇珍”、“海内第一石”的汉孟孝琚碑(以下简称“孟碑”),其出土发现的经过颇为传奇。

在昭阳、鲁甸两县(区)四山环列的坝子中,随处可见悄然隆起于地平面上的土堆,俗称“梁堆”。梁堆是汉晋时古墓葬,是历史的天幕上辉映昨天的明目照眼的星辰。然而,相当一段时间,在与历史和文明疏离的芸芸众生眼里,梁堆就是梁堆,就是一堆土、一堆被历史雕刻出无尽沧桑的黄土。起房盖屋,修猪厩,砌火塘,只要方便和愿意,都可以到梁堆上去剥离几块残损的汉砖,去获取几筐湮没了“朱提银”、“堂琅器”、五铢钱光泽的砂土。

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五月,昭通城东南乡白泥井杨家冲马家湾农民马宗祥修筑围墙要用土,循惯例,最便捷的取土方式就是到附近的梁堆上去获取。一天傍晚,苍烟落照,四野空寂茫茫,马宗祥依然任劳任怨地进行着取土的工作,不经意间,却从梁堆的覆土下挖出了一方残损的石碑。石碑上字迹清晰可辨,但马宗祥与“字”素昧平生,便也失去了辨认的兴趣和可能,只将石碑挪放在一边,继续取土。过了几天,马宗祥的表弟马正卫进城办事,到素有来往的秀才胡国桢家串门,闲谈中便把挖到石碑的事告诉了胡国桢。胡先生对这件事好像很关心,详细询问了一些细节,又用书贴描摹了一张碑式图与马正卫讨论,末了,嘱马正卫转告马宗祥,一定要把石碑保护好,答应待赴省参加乡试后一定去看看。

九月,胡国桢赴省乡试失意,回到昭通就去拜望致仕蛰居乡里的翰林院检讨谢履庄,转述了梁堆中发现残碑的事。谢太史一听梁堆中有石碑出土,便坐不住了,当即邀约胡国桢到出土现场观看。

石碑出土时就已经断失了碑首一截,残高1.40米,宽0.96米,厚约0.24米。碑文直式,右起左行,隶书,遗文十四行,中间空脱一行,计存二百六十字。书法苍劲,文辞雅驯,浑朴古茂。碑下脚完整,刻龟蛇,碑棱有浮雕龙虎残画。虽然因碑首断缺、碑文部分缺失而难以确认立碑年代,但从碑式、碑文书法及镌刻风格看,可确认为汉碑无疑。谢太史心犹未甘,希望能找到缺失的碑首,便到村子里请来十多个农民,在碑石出土处掘地五尺,位断失的碑首仍杳无踪影。有些失望,却也无奈,向马正卫雇了一辆牛车,将残碑运回城中凤池书院藏书楼下东壁间保存;谢太史撰有跋文,记述残碑发现经过及初识情况,另刊一石,附嵌于原碑末行空隙处。

似乎是为了检验后世学人的学识、学养和筚路蓝缕、探本穷源的治学精神,上截断失的孟碑从它面世的那天起,就为后世的学人提出了两道费解而又必须解答的难题。

第一道难题,是立碑的年代。

孟碑遗文中,可供考证年代者,仅“丙申,月建临卯”,

“十月癸卯,于茔西起攒”,“十一月乙卯平下”等三句。两汉值“丙申”年者有八:西汉高祖二年(公元前205年)、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昭帝始元二年(公元前85年)、成帝河平四年(公元前25年)、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和帝永元八年(96)、桓帝永寿二年(156)、献帝建安二十一年(216)。究竟是哪一个“丙申”?海内硕学名儒如罗振玉、梁启超、袁嘉谷、杨守敬、王仁俊、黄膺、赵藩、方树梅、李根源、由云龙等,纷纷著文申述己见,有断为西汉河平四年者,有断为东汉和帝、桓帝之世者,也有断为建安年间者,聚讼纷纭,莫衷一是。持东汉立碑说的杨守敬,以一代书法大家的眼光,从孟碑书风入手,提出了立碑年代在和帝、桓帝之世的假说。同时,针对诸家考证中,对遗文干支、史事、官制及金石发展历史总是顾此而失彼,难以相互参证的困惑,杨守敬进而提出:墓主“广宗以丙申二月卒,未必即以其年十月葬”的观点,为孟碑断代考证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与孟碑有同里之幸的昭通本籍学者谢饮涧,钩沉索隐,抉幽烛微,借鉴杨守敬的思路,更证之以《鲁峻碑》所载隔年安葬习俗,复以长历干支推算,得出结论:“孝琚之卒在丙申(东汉永寿二年)二月,必至明年丁酉十一月乙卯安葬无疑。”这一结论,在干支、史事、官制、风尚及金石发展历史几方面都可互相参证,立得住脚,得到了学术界比较一致的认同。第一道难题算是有了答案。

第二道难题,是孟碑遗文补缺。

丹青留白,或可收无穷意蕴;碑文缺损,史实便模糊了它的本真。赵藩、黄膺、王仁俊、陈荣昌等学者,对于孟碑的补缺,都作了很多有益的工作,惜均未能尽如人意。谢饮涧历十余寒暑,摩挲碑刻,驰骋情怀,浸润于历代金石、碑刻、史籍之中,于碑图、碑式、碑文几个方面,引经据典,择善而从,拟补孟碑遗文八十八字,言之成理,持之有故,“文辞雅驯,风格醇古,几与原文语气无别(由云龙语)”。圆满了墓主一生惨恻凄婉的故事,圆满了孟碑残缺的美妙。谢饮涧补缺后,碑文共十五行,前五行为序,中间八行为铭辞,末二行为题名。补缺后的碑文照录如后。(为分清界限,便于阅读,谢补文字以括号标记,分行不再标记。)

(惟永寿二年,岁在)丙申,月建临卯,严道君曾孙、武阳令少息孟广宗卒。(呜呼哀哉!苗秀不)遂。广,四岁失母,十二随官,受韩诗兼通孝经二卷。博览(群书,比德于玉),乃改名为琁,字孝琚。闵其敦仁,为问蜀郡何彦珍女,未娶(而先殒。以其三年)十月癸卯,于茔西起攒;十一月乙卯平下。怀抱之思,心(中惨恻,刊石叙哀。)

其辞日:(天地有憾,阴阳郁)结。四时不和,害气蕃溢。嗟命何辜,独遭斯疾。中夜奄丧,(不幸短折。惟悴茕) ,忽然远游。将及幽都,归于电丘。凉风渗淋,寒水北流。(永归蒿里,重晤无)期。

痛哉仁人,积德若滋。孔子大圣,抱道不施,尚困于世,(况余人哉?德行颜)渊,亦遇此灾。守善不报,自古有之,非独孝琚。遭逢百罹,(景命不永,屋栋倾)覆。恨不伸志,翻扬隆洽,身灭名存,美称修饬。免崇素意,(譬诸孔颜。德配穹)皓,流惠后昆。四时祭祀,烟火连延。万岁不绝,勋于后人。(乱曰:遐迩咨嗟凤)失雏,颜路哭回孔尼鱼。

澹台忿怒投流河,世所不闵如(之何)?(时),武阳主簿李桥,字文平。书佐黄羊,字仲兴。

(主)记李昺,字辅谋。钤下,任骡。

周情孔思,凝固于无言的墓碑。

屈艳班香,灵动于无声的铭辞。

1937年,谢饮涧《孟孝琚碑考释》一文定稿,学术界为之振奋。年逾古稀的郭理初喜赋五律,击节赞赏。诗云:“云边数贞石,第一孟琁碑。近出南滇土,上稽东汉时。国光存雅致,乡志纪新知。为念谢夫子,琼琚勤勒辞。”夏光南以诗喻理,以诗言情,对孟碑的考释研究作出了一个别致的总结:“丰碑断其首,干支费磋商。或谓汉平石,或谓建武彰,或谓桓灵世,树碑所风行。疑团终莫释,实际殊涉茫。卓哉谢夫子,考证颇精详。榜画存余绪,龙虎缀两旁,朱雀翔其上,玄武殿下方。补天泣鬼神,遗文得重光。毫发无遗恨,波澜惊老苍。”

孟碑是迄今为止云南所发现的唯一一块汉碑。孟碑出土,使得在岁月的长河中流淌了近二千年而渐趋于淡漠的汉代云南的历史画卷再现端倪。孟碑的碑图、碑式与中原地区出土汉碑相类,文辞风格、书法笔意一脉相承,为研究云南古代文化史及其与中原文化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实物参证。不仅如此,孟碑对于了解文风、书风的演替,以及雄汉由鼎盛走向没落之际的社会心理氛围,也有极其重要的价值。梁启超说:曲靖“爨龙颜碑,文达谓为云南第一古石,自孟碑出土后,此又瞠乎后也。”又说:“滇南所出两碑,爨龙颜全用方笔,足破北方南圆之陋见,此碑可证汉隶递嬗痕迹,皆与书学有关。”赵藩跋孟碑拓片称:“文辞书法皆东汉人矩度,”“结体方正,笔意圆劲,浑朴在篆隶间,……乃古汉碑第一,岂独滇南瑰宝,亦寰宇稀世之珍矣。”方树梅展读拓片,情不自禁,一唱三叹:“是碑隶法圆浑,铭词博大,决为当代老经师手笔,……为海内汉碑第一,金石家无不肃然起敬”。

永寿年间,东汉已入末世,一叶飘落,万木萧瑟,山雨将至,悲风满楼。读碑文可知,孟孝琚虽然不过是个“四岁失母,十二随官,受韩诗兼通孝经二卷”,未婚夭折的平常学子,载籍无名,然生当其世,也无可逃避地生存在时代悲风的“渗淋”之中。“四时不和,害气蕃溢”的时代悲风,“嗟命何辜,独遭斯疾”的人生灾难,“凉风渗淋,寒水北流”的现实处境,“永归蒿时,重晤无期”的生死诀别,发为文字,其声哀,其情郁;碑文的撰书者,“借题抒愤,为当世经师宿儒,无辜罹祸者一哭”。(黄膺语)与碑文通篇弥漫的沉郁的基调相生相发,孟碑书法的美学特征也表现得淋漓尽致。昭通学院陈孝宁教授在《东汉〈孟孝琚碑〉浅探》一文中,对孟碑的内容和书风有一段评述:“孟孝琚碑的时代已经过去一千八百余年,今天,我们摩挲苍老剥落的碑面,仍能叩响历史沉郁的回声。它是碑文中的古诗十九首,用平实的文句,抒写着深挚的感情。它是汉隶中古、朴、茂的代表之作,把它和前它八年的《石门颂》、前它一年的《礼器碑》相比,我觉得也毫不逊色。固然,它没有《石门颂》的奔放,缺少西部的劲犷;也没有《礼器碑》的典雅,少一点圣人之乡的钟鼓礼乐之气,然而,《石门颂》缺少它的蕴藉,《礼器碑》缺少它的朴茂。……认识和把握孟碑的美学特点,对深入研究孟碑是不无裨益的。”

在昭通前辈学者的轶文中,还记述了孟碑出土发现后一则颇为传的故事。孟碑被谢太史移运至凤池书院收藏后,最早发现孟碑的马宗祥便没来由的双脚肿痛,几至不能下地行走,痛苦异常。四处求医施药,疼痛终不见缓解。有人提醒马宗祥,是不是挖掘、迁运孟碑触怒了九泉之下的墓主而横遭报应?这一说触动了马宗祥的心结,便搭乘一辆牛车进城,先找到了胡国桢,又一起去找了谢太史,絮絮叨叨地诉说了双脚肿痛的情况,并毫无顾忌地把肿痛的双脚展示给两位先生看,强烈要求要把孟碑运回原处安放。两位先生多方安慰、劝解,却也无法解决马宗祥双脚肿痛的问题,只好把马宗祥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对于遭报应一说,两位先生也在信与不信之间纠结。很纠结了几日,想到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礼请著名书家李临阳重新题写了一块碑石,正中书“汉孟孝琚墓”,两旁小字,首刊“原碑移置郡城内凤池书院”,末有“宣统元年己酉十月李临阳敬书补正”,备香烛纸火,择吉安放于孟碑出土处。说也奇怪,没有办法的办法竟然卓有奇效,“敬书补正”安放之后,马宗祥双脚肿痛竟豁然而愈。

事类传奇,虽见于前辈轶文,姑妄听之。但孟碑出土处的“敬书补正”确有其事。

汉《孟孝琚碑》存原昭通地区实验中学内,建有碑亭,原碑嵌于壁间永久保存。1961年云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8年国务院公布为全国第二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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